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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纳森.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三百五十週年诞辰:读《致斯黛拉小札》

2020-06-16 阅读(3050)

读者或对爱尔兰作家乔纳森.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但我相信,不少读者都读过、或听说过他的奇幻小说《格列佛游记》(或译《小人国历险记》,Gulliver’s Travels)。《格列佛游记》讲述主人公格列佛飘流到不同地方的经历,其中最为人熟知的大概是小人国(Lilliput)和大人国(Brobdingnag)。

《格列佛游记》的故事情节有趣、跳脱,通常被归类为童书;然而,它同时是一部充满政治隐喻的作品。在孩童眼睛看来莫名奇妙的情节,背后是作者对英国政治的冷嘲熟讽。《格列佛游记》无疑是一部重要的作品,专门分析这部作品的书和文篇多不胜数──甚至,连大哲学家大卫.休谟(David Hume)都说过要为它写文章。(Taylor & Buckle,2006,页96)

不过,我反而想谈谈《致斯黛拉小札》(The Journal to Stella):斯威夫特写给女性密友埃丝特.庄臣(Esther Johnson)的一系列信件。这系列书信在斯威夫特死后才被编辑成书,当中的 「斯黛拉」是斯威夫特在信件中对埃丝特的暱称。

阅读着别人写给密友的书信,当然会带着少许「看八卦」的心态。事实上,学者读这堆书信,不多不少为了知道斯威夫特的感情生活。斯威夫特在写这系列信件的时候,已年届四十二,而斯黛拉只有二十九岁。在斯黛拉的成长里,斯威夫特一直扮演着教导者的角色,甚至,这系列「情书」都被视为一种知性交流。

「看八卦」当然有趣,但令我意外的是,在「看八卦」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响亮的名字:约瑟夫.艾迪生(Joseph Addison)。而且,不只一两次,而是超过一百次。也就是说,斯威夫特平均每五页书信,就提及一次艾迪生这个人。

对于研读美学的人来说,这可说是极有趣的诠释学线索。艾迪生的美学理论影响极为深远,是研究英国美学史时必读的人物。而在斯威夫特写这系列书信其间,艾迪生正好在他跟李察.史提尔(Richard Steele)合办的《旁观者》(Spectator),发表了他最重要的美学文章〈想像的愉悦〉(The Pleasures of the Imagination)。

艾迪生的美学观,主张审美的愉悦来自于想像的愉悦,而想像的愉悦是纯感官上的(sensory)──以小说为例,小说带给我们的美感愉悦(aesthetic pleasure),是我们对小说的想像,而这些想像是脑中的图像(mental images),[1]属纯感官上的东西。(Addison,1712/1879)这套理论跟当时沙夫兹伯里勋爵(Lord Shaftesbury)的内在感官理论 (inner-sense theory)成一对立:根据内在感官理论,美感愉悦是认知上(cognitive)而非感官上的。(Cooper,1711/1999,页221)

斯威夫特在《旁观者》出刊时,他问斯黛拉有没有读到里头的文章。(Swift 1766/2017,页171)那时斯威夫特跟艾迪生因某些事而友谊不再了:由从前经常一起吃晚饭、到咖啡馆,到渐渐地不再去咖啡馆,一个月才一起吃一次晚饭,再到后来完全的不见面。(同上,页95、126、163)即便如此,斯威夫特始终还是非常在意他跟艾迪生的友谊,即使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还是不断地跟斯黛拉提及艾迪生,又跟斯黛拉说他喜欢《旁观者》里的文章。(同上,页203)

斯威夫特跟艾迪生的关係,又同时显示了两人美学上的分歧。比如说,《格列佛游记》的旨趣在于幽默的讽刺,而这些政治笑话为读者带来的快感,似乎不是感官上,而是认知上的。[2]但在另一方面,《格列佛游记》又是一本童书,在儿童的角度看来,并无甚幺背后的隐喻,故事的情节因而可谓是纯感官上的──这跟艾迪生所强调的想像力和想像所带来的美感愉悦不谋而合。

有学者甚至认为,后来的大美学家法兰西斯.哈奇森(Francis Hutcheson)也是受斯威夫特的《格列佛游记》影响。(Bohm,2002)这是否事实,不置可否。但可以肯定的是,哈奇森多次提及到艾迪生对他理论的影响,以至于后来把「想像作为美感愉悦」的看法,纳入到自己的内在感官理论之中。(Francis Hutcheson,1755,页 15)

读斯威夫特的《致斯黛拉小札》,当然是为了看他人的八卦,但这些八卦非常高级。到了书信末段,斯威夫特提及到了佐治.柏克莱(George Berkeley),那时柏克莱不过是二十八岁,是初出茅庐的哲学家。斯威夫特对柏克莱的才华讚誉有加,他跟斯黛拉说,要用尽他的信誉把柏克莱介绍了给大家认识。(Swift,1766/2017,页 540)

我想,读着《致斯黛拉小札》,感受到的是知识分子间的交流,和知识传承的面貌。

参考书目

Addison, J. & Steele, R. (1879). The Spectator. A. Chalmers (ed.), New York: D. Appleton.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712)

Bohm, A. (2002). An image from Francis Hutcheson in Gulliver’s Travels, book IV, chapter 5. Notes and Queries, 49(3), 363.

Cooper, A. (1999). Characteristics of Men, Manners, Opinions, L. E. Klein (Ed.),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711).

Hammond, E. (2016). Jonathan Swift: Our Dean. New York: University of Delaware Press.

Hutcheson, F. (1725). An Inquiry into the Original of Our Ideas of Beauty and Virtue. London: Smith.

──. (1755). A System of Moral Philosophy, vol. I. London.

Swift, J. (2017). The Journal to Stella (G. A. Aitken, Ed.). Mineola, NY: Dover Publications, Inc.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766)

Taylor, C., & Buckle, S. (2016). Hume and the Enlightenment. London: Routledge.

注释

[1] 「脑中的图像」这个概念源于约翰.洛克(John Locke)。

[2] 虽然艾迪生承认有知性上的美,但他坚称这种美只能透过隐喻表达,同时是一种像视觉图像般的心灵图像。我想,斯威夫特不会同意话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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